“鬼才”黄永玉

鲁建文
2021-06-18
来源:湘声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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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建文


  黄永玉能画能诗,能文能武,自称是一介“刁民”,而且是一介“老刁民”。人们却说他是“狂士”,是“真人”,是“豪侠”。我倒觉得“鬼才”这个称呼,对于黄老先生来说,恐怕最为适合。他确是一位并非一般“人才”意义上的艺术家,有着鲜明的个性特质。

  黄永玉无论是作画为文,还是写诗,大都不依成规,不走常路,幽默风趣,恣意而为,被认为“不伦不类”。看过他的画的人都清楚,他的画往往构图饱满,形象夸张,线条粗犷有力,色彩对比鲜明,给人一种浓墨重彩的感觉。萧乾曾这样评价他的画:“浮漾在他粗犷的线条间的正是童稚、喜悦和奔放。”有人却指谪他的画,违背了国画淡雅的一般规律,不能算国画。他只是幽默地说:“谁再说我画的是国画,我就告他。”这些年,黄老先生一直在写小说《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》。对他那种“天马行空、无法无天、撒手撒脚,不落俗套,由着性子来的”写法,或一下子几十个的人名出场,或不时冒出大段的西方哲学议论,或硬性插入乡野生活场景的描写,看法也不一。有人说他,写得不专业,不像小说。韩少功却以为:“这个作品独特而丰富的生命质感,还有巨大的艺术创造能量,却是众多一流作家也难以企及的。”黄老先生写诗也是如此。他不在乎像不像,而是随着情感的奔放一泻而出。一些被人们以为不能入诗的口语元素,他却敢大胆地使。因此,他的诗被称为“不是诗人的诗”。

  黄永玉的父母都是相当的开明人。黄永玉很小就喜欢上了《时代漫画》《上海漫画》这类图书,学着在墙上涂鸦。他5岁开始读书,当时的学校很严厉,稍有不是便要被打屁股,按其错字的笔数和错题的个数计数,还得把裤子脱下来打。从小倔强的他,于是选择了逃学。有时一逃就是10多天,害得父母到河里井头、山里池边到处找,生怕发生意外。他逃学时,总是对学校说是家里有事,而对家里说是学校放假。时间一长,父亲便发现情形不对,便到学校去探问究竟。此时,黄永玉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满以为面临一顿痛打。没想到父亲回后却拍着双腿大笑着说:“你这个人说谎,不要老是重复说同样的谎嘛,你老重复说学校有事放假,你看看有多好笑,你这个人呀!”看到孩子老是逃学,父亲后来便对他说:“那个学校很坏,我们换个学校吧。”到了新的学校,黄永玉却迷上了画漫画,学着将身边的人和事纳入自己的漫画世界。舅父尤为反对,以为没有出息。父亲却在儿童节时,买了张光宇、张正宇的《漫画小事典》作为礼物,送给了黄永玉。

  黄永玉天生就不是中规中矩的孩子。12岁到福建集美学校念初中时,他第一天便做出一个惊天之举。他将才领到的新书全卖了,换钱买来了肥皂、袜子等生活用品。这在一般孩子身上是想也不敢想的事。从此以后,他便一股脑地钻进了学校那个藏书十分丰富的图书馆,如饥似渴地读起了自己想读的书。这是一座六层的楼房,中午闭馆休息时,管理人员隔三差五不经意地把他锁在了馆内。他便干脆不吃午饭,撒开双腿躺在地毯上,自由自在地在里面读书。待到读初二时,他几乎把馆内的藏书都翻了一遍。这样的后果,无疑是丢了功课,考试不及格。因此,他创下了两年多五次留级、同窗接近200人的纪录。而学校的那些美术老师,倒是特别喜欢这个崭露艺术头角的学生,有的为他课外开小灶,有的帮他修改完善作品,有的拉他参与课外活动,使他日见进步。14岁那年,他便成为中国东南木刻协会会员,并发表了他的处女作《下场》,在学校名声鹊起。而正在这时,从小习过武、爱打抱不平的他,因参与打架斗殴,被学校给予了“留校察看”处分。看到这个“仅留了一口气“的责罚,他决定离校出走,闯荡世界。

  黄永玉经历了十多年的漂泊生活。他辗转于福建、江西、香港多地,干过陶工,做过舞美,当过教员,卖过字画。黄永玉就是黄永玉,历来敢作敢为。在德化做陶工时,本来日子过得不错,但见朋友之妻遭人污辱,他便义无反顾、两肋插刀为其报仇。结果伤了当地的保甲长,他被迫不得不离开德化。后来,他经朋友介绍到了“剧教二队”,看着介绍人的面子,队长没有分配他具体的工作。他每天除了吹吹号、看看书,便可一门心思地扑在绘画和木刻上。他趁此机会找到了仰慕已久的著名漫画家张乐平,经常上门讨教。张乐平为他示范绘画,他为张乐平制作泥雕,两人其乐融融。在“剧教二队”,这本是一桩很好的差事,但他不满队长的为人,主动辞职,倒炒了队长的“鱿鱼”。到了香港,他干脆很长时间干自由职业,以卖画、写稿为生。凭本事吃饭自然并非易事。为让画能卖出去,稿子能有人用,他凭着自己的天赋和阅历努力超凡脱俗,独树一帜,去开创真正属于自己的艺术风格。他的画渐渐在市场上变得价格不菲。

  新中国建立时,黄永玉已经名气不小,随后被聘为中央美术学院的教授。这时的他,无论是画人物山水,还是画动物花草,总是别出心裁,创意、用笔、造形都与众不同,展现出幽默风趣、让人耳目一新的艺术魅力。1973年,他奉命为首都北京饭店画了一幅《猫头鹰》的国画,构思打破常规。猫头鹰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立在枝头,令人遐想。在那个特殊年代,这幅国画很快成了恶毒攻击社会主义的“黑画”。黄永玉因此遭到残酷批判,全家被迫住进了一处狭小的房间,有窗却被邻墙所挡,阴暗潮湿,让人“度日如夜”。他那饱经风霜、幽默诙谐、充满乐观的艺术家气质天然地迸发出来,画了一大钢架玻璃窗,窗外繁花似锦、春光明媚,挂在墙上,让暗室倾刻生辉。在批判会上,有人叫嚷通过触及皮肉触及他的灵魂,用皮鞭抽打他。他却无所畏惧,口里幽默在念着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依次计数着落下的鞭子数。一副铁骨铮铮,一连被打224 鞭,他依旧不求饶,不倒下。这种历尽沧桑、不屈不挠的精神,反映到他的作品中,显然正是那笔触坚毅有力、内含深邃诙谐的艺术特色。

  不难看出,黄永玉是一个极富个性特质的人。这也正是他独特艺术风格形成的根本。不过我想,如果黄永玉的成长环境是另一番景色,从小就将其桎梏在标准化的“人才”模子里,像培育盆景花卉一样进行塑造,还会有今天粗犷奔放、不落窠臼、极富个性的“鬼才”艺术家黄永玉吗?答案恐怕是否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