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对我说“谢谢”

2021-11-12
来源:湖南政协新闻网

抱父亲在床边坐稳,为他扣好衣扣,我左手托着他的后背,右手搂住他的双腿,把他在床上轻轻放下,又托起他的后脑勺,把他的枕头整理了一下,尽可能让他躺得舒适些。


我故意粗着嗓子对他说:“让你自己走,你不走,以后洗澡我就只能这样抱着你。”被我拦腰抱着,先从床上抱进卫生间,坐着洗完澡,再从卫生间抱回床上,父亲160多斤的体重,被我抱起的那一刻,他会“阿哇”“阿哇”的怪叫。


今天,出人意料,父亲咧开嘴,望着我笑了,是孩童一般纯净的笑,同时,清晰地吐出两个字:“谢谢!”在一旁的母亲和我都被逗笑起来,“还‘谢谢’呢!”母亲说。我有点鼻尖发酸,“谢谢”是多么难得的两个字。


父亲脑坏死、瘫痪在床已有五六年,他的智力连一两岁的小孩子都不如,别人跟他说什么,他都木木地瞅着一边,几乎没有反应。尽管这样,每周回乡下老家为他洗澡,我都尽可能多地陪他说几句话,虽然我和他说的都是最简单的话:“吃过了没有?饿不饿?”“马上帮你洗澡,好不好?”“哪里痒?自己抓破了,疼不疼?”……虽然他大多时候面无表情,一言不发,我像在自言自语,但只要他咕噜着吐出一两个字,我就非常开心,他说的无非是“吃了”“不饿”“不痒”“不疼”“好”……有时也摇头。他摇头,并非表达否定的意思。神志不清的他只能说简单的一两个音节的字词,即使这样,也足以满足我们父子之间的交流,因为,父亲和我,已经相濡以沫几十年。


从陪护他、帮助他洗澡,到搀扶他洗澡,到拖着他、架着他洗澡,再到如今,他的双腿已支撑不住身子,不得不抱着他去洗澡,父亲就这样一步步衰老了。我知道,这还不是最坏的一个阶段。


86岁的父亲,有初小文化,在他这个年龄的农村人中,非常少见,他健康时爱说爱笑,用家乡的话说,就是他喜欢“说噱”,说引人发笑的冷话。现在,他跟他的儿子说“谢谢”,我相信他是真心的,他在感谢我为他打理个人卫生,又或许他骨子里的幽默感还活跃着,他想跟儿子幽默一下,尽管他的这一出,笑得我们心酸酸的。


和父亲差不多岁数的,知道父亲能说会道爱“说噱”的庄上人,像集体搬迁一样,居住到村庄北头的坟地里去了。清明时节,我去祭扫祖坟,看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,他们都曾经和父亲一起,光着粗糙的脚板,打着响亮的号子,在崎岖狭窄的田埂上踏出一路尘土,担粪、挑把、送粮,在农村大集体劳动中披星戴月,被生活的重担追着跑。我也看到了这些坟头长成丈余高的构树、乌桕、柘等杂树。而我的父亲,还在对他的儿子说“谢谢”,熟悉父亲的人如果听见了,都会禁不住爆笑的:“老张,你跟儿子还这么客气!”


秋日的阳光虽然明媚,却失去了夏季的灼热,父亲像枝头那最后一片黄叶,顽强地坚守在寒风中,孤零零的,拒绝飘落。


父亲是幸福的。


父亲在,我也是幸福的。


“来,抱!”向父亲张开手臂的那一刻,我相信,许多许多年前,父亲也一定是这样招呼我的。


文 | 张正


下一篇:这是最后一篇
上一篇:这是第一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