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坊坳

2022-04-29
来源:湖南政协新闻网

□ 梁厚能


小时候,到四川(现为重庆)斑鸠潭大姐家走亲戚,因为是跨省过界,我娘怕我讲错话出丑,出门前给我教乖说,如果有人问我姓什么,就答:“姓梁。”问是哪里人,就答:“是糖坊坳梁家寨的”。


糖坊坳,是故乡的一个小山坳,老家就在坳下,相距有三四百米的样子。因处于由湘入川的咽喉,是来往湘川边区行人的必经之地,因此在当地很有名。


据《龙山县地名录》记载,过去坳山有一家熬糖的作坊,因而得名。寨里的人说,民国时期,为防川匪过来扰民,坳上曾驻扎过团防,故称团防坳,后因音变,变成了糖坊坳。


从家里往坳上走,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,过去铺有青石板。从这条山路一直走下去,不出两三里地,路过英地沟就从湖南到达重庆的滕家寨。


若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,还可以到可大、大溪、龙潭、酉阳,乃至重庆市区。父辈们说,当年刘邓大军解放重庆,有一部分就是从这里入川的。


站在坳上,向东望去,屋后的青山和屋前的稻田便可尽收眼底;向西望去,四川的佛教名山天子嵉好像就在眼前,如果再爬上山头,还可看见云雾缭绕的里耶八面山。


糖坊坳,是故乡的一道分界线,寨上人的房屋、稻田大都在坳东,而旱土、桐茶树、山林大都在坳西。


山坳上有十几棵古树,两面山坡长满了柏树、马尾松、杉树、栎木、杜鹃、楠竹,大的要几人合抱,一些树杈上有雀儿窠,很多不知名的小鸟儿整天在上面叽叽喳喳的。农历五月,平时隐藏在树丛中的杜鹃树便开出红艳艳的花朵,漫山遍野。


有绿树的掩映、山花的馨香、小鸟的陪伴、凉风的吹拂,这成了寨上人和过往行人的绝好乘凉、小憩之地。


山坳为风化石地面,乡下人没有那么多讲究,在树下斜躺,或席地而坐均可。


小时候在茶河沟、老沟田、英里沟、天山湾、落子湾那边砍柴回来,总要在坳上歇口气,待山风把汗水吹干,疲劳散去后再走。


坳上更是生产队社员们的领地。


社员们上工前,一般会在这里集中,先开个短会,把一天的工作任务分配下去。他们从地里劳作回来,爬上山坳后,将装有包谷或桐茶籽或红苕或洋芋的箩筐重重一放,脱下衣服当扇子,边喘粗气边“哦嗬……哦嗬……”地叫喊,声音大得连坳下的人都能听见。


有的犁地回来,将铧口一甩,坐在地上从口袋掏出纸条和草烟,卷上一支喇叭筒,“吧嗒吧嗒”慢慢享用。而牛早就跑到坳上的小水氹滚澡去了。


他们天天在地里干活,大多没有出过远门,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。有个汉子狠狠地说:“狗日的,老子这辈子如果能到上海走一回,马上死了都值得!”


他们最羡慕的是寨上那些出去当兵的,因为,只有当过兵的人,才能出去见大世面。


有个族侄虽未当过兵,但他曾被派到海南岛学制种,在天涯海角呆了几年。回来后,他给大家讲了很多海岛见闻,大家听得津津有味,跟着他长了不少见识。


这时,喊工副队长从地上一个翻身爬起来,长长地伸个懒腰,高喊道:“走啊!上工去!”于是,大家又到地里干活去了。


坳上原来住着3户王姓人家,人们称他们为坳上王家。这里地势高少水,一遇天旱就要到坳下的癞子溪挑水,来回要花半个钟头,很不方便。后来,“王麻子”“王箩筐”两家搬到坳下的大寨子上去了。


最后只剩王莽子一家。王莽子没有文化,长得五大三粗,有一身的蛮力气,天不怕地不怕,以前当过生产队副队长、护林员、乡肉食站的屠夫、市场管理员、公社电影院守门员,曾有过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。


他嗜酒如命,天天喝得烂醉如泥,回家后又常以酒发狂,砸东西,打骂老婆。后来他喝酒后突患脑溢血,虽然捡回了一条命,但从此落得个半身不遂,真有些造孽。


说句公道话,他任村里护林员时,是非常称职的。由于他是个六亲不认的家伙,村民们都不敢在禁山乱砍滥伐。现在,古道溪村的大小山头森林茂密,满目葱笼,这里面有他的一份功劳。

早些年回老家过春节,我都要到坳上转转,与他摆一阵龙门阵。有一次,我远远地看见他坐在门口,孤零零地向坳下张望。当我走到他家门口时,他惊讶地说:“你老把式(老人家)又转来过年来了。”(同村都是亲戚,我辈份比他高)


“莽子,你现在还喝酒吗?”我问道。


“喝不得了,喝了就要死人!”


“今年过年吃什么?”


“杀了个鸡。”


去年春节,我再到坳上转了一圈。路上行人很少,但来往的车辆一辆接着一辆,从我身旁呼啸而过。


坳上的木屋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小洋楼,是王莽子的儿子修的。王莽子已去世,没有人与我摆龙门阵了。


在坳上的一棵松柏树下,我发现5个正在玩耍的少年,他们是附近寨子的,还是重庆那边赶桂塘坝场的,我无法判断,但仿佛看见自己小时候的影子。


我的到来,他们感到几分惊讶,用犹如当年“我们”一样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“城里人”。也许他们心里在问:他是哪里人?在这里干什么呢?


时间在变,山坳也在变。山坳无言,它见证着这里发生的一切。


正走着,一阵凉风从重庆那边吹了过来,打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,我打了一个冷颤,于是走下山坳,回家去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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