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桐街的鼓匠

2022-11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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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泡桐街是青石街延伸出来的支脉,东西走向,上了年纪的泡桐树像伞一样撑在街道两旁,树上有蝉、有雀、有窸窣的风,树下有人有铺有一街的阴凉。

  

  街口是一家鼓铺,制鼓的师傅姓刘,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但身体壮实,裸露的皮肤呈古铜色,脸庞方正,牙齿洁白整齐,仿佛能咬碎一粒粒铜豌豆。刘师傅一年四季都在铺子里打制新鼓修补旧鼓,不串门,不闲谈。来买鼓的人,或者在街边溜达的闲人,看到鼓铺里油光透亮的鼓,总喜欢拿起鼓槌随意地敲,咚——咚咚——,鼓声响起,泡桐街热闹起来。

  

  刘师傅由着他们敲,埋头干自己的活,他早已养成了闹中取静的性情,每天握着削刀、刨子,在木料和皮子间,将光阴打磨成咚咚的鼓声。

  

  冬天的早晨,路灯熄了,天还没有亮起来,整条街黑魆魆的,只有鼓铺亮灯开门了。刘师傅握着一把削刀,或者一个刨子在打制鼓桶,灯光照在他和鼓桶上,形成一幅生动的剪影。潮湿阴冷的时候,他会生起一堆柴火来烤鼓皮,街上飘起烟火气,附近几个早起的老人就会凑过来烤火,各自抽着烟,有时说上一两句闲话。去学校上早课的我、跑通学的高中生和扫街的老人,从鼓铺前走过,感受到光亮带来的温暖。

  

  我在鼓铺躲过一场雨。那天的雨骤然而至,我慌忙跑进了鼓铺。刘师傅忙从木屑堆里拿出一条矮凳,用嘴吹吹,再用手擦擦,递给我,我感激地接过,看见他手背上疤痕累累,心悸动了一下,问他干这行多久了,他说,十几岁跟随父亲学制鼓,到现在四十多年了。我问他几十年做下来,有没有做得最满意的鼓,刘师傅停下了手中的活,望了望我,从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了,烟雾在鼓铺氤氲开来。

  

  刘师傅咳嗽两声,清了清嗓子说:“要说做得最用心最满意的鼓,还是青枫庵里的那只。”刘师傅告诉我,老家的房子和村里的小学隔着一条小河,孩子们都踩着石头过河去上学。那次,由于刚下过雨,长了青苔的石头滑溜,女儿阿满一脚跨过去,掉进了河里。同路的孩子吓得哭喊起来,幸亏青枫庵的慈姑在河边洗衣服,慈姑扔了衣服,跨进河里救起了阿满。从那以后,慈姑四处化缘,请人在河上建了一座独拱石桥,给大家带来了很大的方便。

  

  慈姑的恩德,刘师傅一直记在心里,他终于谋到了一棵老柏树和一张十多年的老水牛皮,处理好后放在楼阁上风干。平时一天可以打制一只鼓,那只鼓刘师傅用了整整10天,镶嵌鼓皮的每一颗篾钉,都是用3年以上的老竹制成的腊竹削好、钉牢的。刷上青漆后,鼓桶光洁透亮,鼓皮柔韧有弹性,用鼓槌轻轻一点,声音清脆响亮。几十年过去,慈姑不在了,但那面鼓还在青枫庵,还在咚咚作响,迎接四方来客。

  

  刘师傅从墙角提起热水瓶,往大茶杯里加了些水,喝了一口,继续说:“鼓,不是日常用具,是个派大用场的器物。鼓咚咚响起的场面威严热闹,但制作鼓的每道工序必须虔心静气,马虎不得。”裁木料,围鼓身,刨鼓板,泡牛皮,蒙鼓皮,钉篾钉,刷青漆,无论是大鼓还是小鼓,都要耗费大量的心力。刘师傅的削刀,是进城开鼓铺时买的,当时有8公分宽,现在还不到3公分宽了。二十多年的时光,木头和牛皮把这锋利的铁疙瘩一点一点吃掉了。

  

  刘师傅除了制鼓,还会用竹篾和粗布制作黄龙,但不常做,要别人下定才做。当几个精壮汉子把刘师傅制作的金鳞闪闪的黄龙,一节一节从店铺请出,在路边的泡桐树下舞动起来的时候,刘师傅就会放下削刀,拿起鼓槌,轻轻一点,贮藏在鼓里的风声、雨声、鸟兽声以及雷霆霹雳,化作铿锵的鼓点,在热气腾腾的泡桐街绵绵回响。


□ 罗瑞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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