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州的家底

2022-11-18
来源:湖南政协新闻网

生为湘北岳州籍人士,我看湘南永州古城,一直都用仰角视野,且仰望得心口皆服。


永州岳州,湘楚门庭,南北相倚,都以“州”名,都以自己不凡的身手与资质,高踞湖湘文化的翘檐之上。这种高,当然不是空间意义上的坡岭、峰巅,它是历史文化册页里,最高端处的空阔、浩大、无涯,有静水深流与雷霆万钧之力。一地一城,如无厚实高位的文化家底,便会瘦弱,不能气壮。


好在我的胞衣地岳州,有天下名楼,有范公一篇楼记与满怀忧乐,有洞庭一湖波光和君山一岛风月;永州呢,家底更为殷实,有始祖舜帝遍洒的屐痕和陵寝地,还有一粒一万四千岁的不朽稻谷,一朵姓周的清逸的莲花,一叶僧衣油绿的芭蕉,以及雄强的八记;更有在蓝山、九嶷山和道江盆地、零祁盆地吞吐、奔腾,直下千里的潇湘二水,让我折服。


这一切富饶,尚是永州妆奁中的一部分。最让我服气的是,在永州这座城池的历史框图里,站着的四个人,就像瓦数巨大的探照灯,把苍梧之地,映得光芒灼眼。


柳宗元是四人中第一位出镜者。永州,这个“南蛮之地”,对他而言,是坚硬的,也是柔软的。正是这里画轴般的山川林木、溪水江流,以及五谷六畜与民俗乡情,疗救了困厄中的他。他不再在意自己背着的“贬官”重负,而是尽力将孤寂瑟缩的灵魂伸展开来,以平和之心,扑向苍梧山水。他在西山宴游,听归鸟入林,在黄溪看夕阳西下,在法华寺听暮鼓晨钟,在愚溪结茅为庐……行走于高山、森林、野草、流泉、怪石间,小丘、石涧、石渠、石潭等大自然的景象,让一颗忧惧不安的心渐渐安稳。在山水与诗文里,寓居乡野的“河东先生”,排遣贬谪的痛苦,已然悠悠南国人。他“自贬官来无事,读百家书,上下驰骋”。于是,《小石城山记》《钴鉧潭记》《袁家渴记》《石涧记》等“永州八记”,从其笔尖苍茫而下,千百年来撩拨着中国人的山水情怀,将楚南的这片永山永水,推向了历史与文学史的高光处。


光耀永州门楣的,还有另外三个本乡本土的男儿。


唐人怀素,本是佛门中人,却不蹈常袭故,好美酒痴翰墨。每醉必泼墨挥毫,在寺庙墙上、阔叶上,笔走龙蛇。他自幼在永州出家,爱习字,却无纸笔钱,故在东山种植万棵芭蕉树,以叶为纸。后来他不忍伤木,就直接站在树下,往树叶上写字。由此,留下了永州八景之一的“绿天蕉影”。公元768年,三十出头的怀素第一次来到长安,以一手行云流水、笔锋狂放的草书,得到李白、苏焕、戴叔伦等人的喝彩、评赞,一时名动京师。颜真卿与怀素论书后,亦言“忽见师作”,感叹自己“资质劣逊”。如今,我在怀素公园读到其真迹《千字文》《圣母帖》等碑刻,仿佛听到那个着褐色僧衣的草圣,在苍绿的芭蕉叶上,迅疾运笔的声音。那是属于永州的言语。


比怀素年轻一千多岁的何绍基,也成了永州门脸上的一束光。他的书法作品与怀素的作品一样,都被后世视为拱璧。他在论诗时,主张先学做人,“人与文一”,而后再抒性情,表达胸臆,著有《东洲草堂集》《东洲草诗文钞》等文集。精通金石书画的他,以书法成就甚高而彰名。其书法,早年脱胎于颜真卿、王羲之和北朝碑刻,有畅达清刚之气。待砚田躬耕四十载,其书熔铸各家之长,又自成一家,笔意老成,已臻炉火纯青境界,被称为清代书家第一人。最要紧的是,他亦怀揣着一份悲天悯人,关心民间疾苦的文人情怀。


谈到永州的荣光与人中翘楚,“濂溪先生”周敦颐是绕不开的。作为北宋著名哲学家,他的《爱莲说》,用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,树立了清廉的君子人格,成为天下名篇。我少年时期,在课堂上朗读了无数遍。其时,满脑子都是荷叶间探出的莲蓬。


而少年时期的他,则进入家乡的月岩,苦读诗书,修身悟道,抬头观察,见头顶的巨大洞口,随自己移动脚步,变化如月之盈亏,故悟出动则变的道理。成年后,作为宋朝理学的开山者,他提出了一系列哲学范畴的思想,被程颢、程颐继承,又被朱熹接力、发扬,熏风吹过了宋元明清,抵达后世百年。他的两本著作,是其思想的重要集成。《太极图说》讲天道,认为宇宙的本源是“太极”,阴阳二气与金木水火土五行相互作用,才产生人与万物;《通书》则言人事,认为“诚”是圣人之本,万物始于“诚”,伦理道德也是以“诚”为本。可以说,“濂溪先生”以一己之力,对中国哲学思想和历史,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。单一个“诚”字,就已经深深锲入了国人的精神肌理。因为周敦颐,我对摇曳在永州水面的每一支莲花,衷心俯首,充满敬意。


我羡慕永州山水清明,美得有点铺张;更羡慕其文化家底殷实,珍宝盈库。除以上四人光耀了永州门楣,再盘点一下,永州的库房里,还有神秘文字“女书”,有瑶民发源地千家峒,有浯溪碑林与遍地宋碑,有谜面不解的“鬼仔岭”,有数不清的古村落、古民居大宅、旧庭院,有耕读传家的一代代乡里乡亲……


正是这些祖宗留下的文化家底,让永州这个湖湘文化的出发点,有了独特品格与气质。


而今天的永州人,借文旅发展的强韧之力,将自己库房的文化家底,拭擦出了锃亮的光泽,并镀上新金。他们希望在先圣前贤赞颂过的楚越冲衢、荆湖要地上,书写新的“永州记”,以不负苍梧大地的人文之富、河山之美。这,就是对自己文化母体的深情凝视。


文 | 方雪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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